1925年秋至1930年春，赵武唐先生在南通大学度过了他的五年大学时光。
赵武唐，一位终身以医为业的学者，是文水县历史上的著名医师。南通大学是他医师生涯的起点。1987年，赵武唐逝世，在其生前对于南通大学的往事鲜有提及。而在其身后的三十年多来，社会在进步中变革，历史信息在传递中显现，一些消失了的资料渐渐恢复。资料的记载与故人的回忆吻合。加之，近年来对赵武唐遗物的进一步整理，逐渐使赵武唐与南通大学的一段史实更加清晰起来。梳理历史，缅怀前人，也许会对今人有所启发。
一、立志学医
青年时代，赵武唐就立志学医。后来，医学报国成为他的终身事业。一个人一生从事一个行业，需要内心的坚持和外在的付出；而在一个领域能够做出卓越贡献，则需要有坚定的信念和良好的天分。赵武唐的一生是勤奋的，而对于医学领域，则天生是一块医生的材料。于是，在他还未进入南通大学求学之前，他心中已然有一个医学梦。而南通大学的经历则实现了他的医学梦。
赵武唐，本名继尧，1904年（光绪三十年）出生于文水县西城村。幼年在西城村王家私塾读书，后考入文水县城内高等小学，毕业后考入太原阳兴中学。阳兴中学位于太原府城桥头街，是民国年间太原府管辖的十二个县联合办的中学校。在这里，他对医学有了初步的了解。1921年秋至1924年夏的三年间，赵武唐在中学生涯中，除了完成正常的课业，便开始留心医学。
从现存赵武唐的中学期间的笔记本中可以看到，他花大量时间抄录了很多医学人文知识的内容。这些抄录的文字，大多来自于《辞源》中的词条。抄词典，可见他在医学人文知识的积累中是下了功夫的。现存赵武唐的中学笔记本共11本，除了抄录当时在校师生的模范文章及先贤章句，其余笔记基本都是医药内容。可以看出，中学期间的赵武唐已经很热衷于医药业了。促使他去了解更多的医药知识的内心本能只有一种解释，就是天分。天生医才，在那时已经注定。
在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也就是赵武唐的青少年时代，中国人的平均寿命只有35岁，战争和疾病是造成人体死亡的主要因素。赵武唐对此深有体会。很多在今天看来并不复杂的疾病就会造成对生命的威胁。青年赵武唐的内心有一种愿望，就是能学到最先进的医学知识，改变疾病对年轻生命的困扰。赵武唐还听说，他的老家文水县西城村人士李效育，曾在教会医院做事，后留学法国，可能是文水县最早学习西医的人。前人寻路，后人趋之。那时，学医的冲动时刻在青年赵武唐心中荡漾。
在阳兴中学的三年，赵武唐时常去太原城内的药店和医院观摩，尽管那些地方一般人没事不愿意去，但是，他总是想去看看。阳兴中学在桥头街，往西不足200米，便是柳巷，这里有当时太原城里最大的西药店中西大药房，在赵武唐的笔记本中，很多西药名可能来自于在中西大药房的所见。从桥头街往北不远处新民中正街上的川至医院，是太原城内较早的西医院之一，赵武唐不止一次地路过，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就很羡慕，并梦想有一天自己也穿上白大褂，给患者看病。当时，太原城里的医院仅聊聊几所，而且规模很小。在赵武唐看来，只有接受了正规的医学专业训练，才能到医院这种神圣的地方工作，才能成为拓展中国现代医药卫生事业的一员。赵武唐清楚的知道，他的从医之路只有经过医学专业教育才能实现，而医学专业教育必须通过考取医学专科学校才能实现。
于是，一个人走进了赵武唐的世界。这个人告诉他，南通大学的所在。这个人就是太原著名医师孙达生。孙达生（1894—1961），字其湛，江苏扬州人，比赵武唐长十岁。孙氏原为师范生，后改学医，并留学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回国后于1918年到太原，任教于山西医学传习所、川至医专等校。1919年，孙氏开设了达生医院，院址就在桥头街，离阳兴中学只隔数十米。其实，达生医院虽为医院，但看上去就是一个诊所。比起太原城里的公立医院、教会医院，私立达生医院略显单薄，但是由于小而精，显得更亲民，更便捷。由于离学校不远，赵武唐也时常去达生医院，一来二往，听孙达生讲了很多有关医学的故事，成为孙达生那样的人就是赵武唐的理想。多年后，赵武唐在文水县城开了一家与达生医院类似的医院，取名“维民医院”，这是文水县历史上第一家西医医院。这家医院从命名上可以联想到与达生医院的遥相呼应。达生，有拯救生命的意思；维民，有保护民众的意思。达生，是庄子的理念；维民，是孔子的理想。从这个角度看，“达生维民”正是一位医者的追求。而从孙达生那里，赵武唐也了解到了当时中国医学高等教育的一些情况。
孙达生告诉赵武唐：“北有协和，南有通州”。这是当时中国医学教育最先进的学府。协和，即北京协和医科大学，后改为北京协和医学院；通州，即南通医学专门学校，后改为南通大学医科。前者，北京协和医学院由美英基督教会于1906年创办，是中国最早的医学高等教育院校；后者，南通大学由清末状元、实业家张謇于1912年创办，是中国人最早创办的医学高等学府之一。孙达生是江苏人，南通大学在江苏。所以，孙达生对南通大学推崇备至。南通医学专门学校也深深地印刻在青年赵武唐的脑海中。对于赵武唐来说，南通是通往梦想的地方；医学是一生的至高追求。而他的医学梦与南通大学终将联系在一起。
二、心路历程
1924年夏，赵武唐中学毕业。回到家乡文水县。老家的父母给他说了媳妇。于是，20岁的赵武唐按照家里的安排结婚了，而他的岳父成敦川先生则是当时文水东部数村的名中医。赵武唐有此岳父，并经过一段时间的耳濡目染，更加坚定了学医的信念。当时，赵武唐对于中医并不太热衷，因为当时受近现代西方思潮影响，青年学子大多片面的去追求科学和民主。赵武唐也不例外，伴随着科学民主之风，他想学西医。在当时看来，西医是真科学。而中医，顶多是土科学。这种错误的认识直到后来大学毕业时赵武唐才有所觉悟。
然而踏上学医之路并不顺利。赵武唐的父亲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一生务农。当赵武唐跟父亲说起要去学医时，父亲没有赞同，而是进行了严厉的反对。父亲认为，成家立业是男儿本分，既然已经成家，则应该以立业为本。当时的中学毕业生已是凤毛麟角，以阳兴中学为例，每年只招收一个班，每班40人左右。也就是说每三年，这所中学才培养40多人，分散到各县也就几个人。读了中学，算是念过一些书了，可以去教书，教书在庄稼人看来是一个崇高的职业。在上世纪二十三年代，中国的乡村基础教育刚刚起步，文水县有条件的村镇开始陆续办起小学校，只要愿意去，很多岗位等着这批中学毕业生去领衔搞教育，而且二十多岁就能当校长，稍做努力，就有成就一番事业的机会。
在家里的一再催促下，赵武唐去了东城村教书。教书虽好，但这不是赵武唐的理想。教了多半年，赵武唐心有不甘。于是，他又跟父亲商量，他想考医科大学。父亲面对儿子的想法，一筹莫展。上大学和上中学，对于一个农民家庭的负担完全不是一回事。赵武唐读的阳兴中学，是太原府十二县联办，费用由十二县根据各县的财政情况分摊。学生不但学费很低，而且还有补助，一旦考入，可以不必为学杂费担忧，家庭只需要负担生活费。而读大学完全不一样，高额的学费，加上生活费，这不是一个农民家庭能够承担的。而且上大学的几年间，家里少了一个男劳力，实在不合算。更有甚者，父亲认为中学生已经是有很大学问了，不必上大学也是村上，甚至县上的能人。上大学就是多此一举。是否要考大学，成为赵武唐和父亲争执的焦点。因为在那个年代，封建礼教还很严重，子女外出必须征得父母的同意，赵武唐的父亲在这方面不太开明，他的观念很保守，只想维持家里现有的状态。
有一天，父亲终于同意赵武唐可以考大学，但不是学医，而是学习政法。赵武唐不知道父亲从哪里听来了一些关于青年学子如何才会有好前途的说法。父亲认为，学习政法，可以当官，可以当律师，这是要面子有面子，要钱有钱的职业，要比当医生风光多了。山西政法专门学校听说办的不错，也出了一些官员，而且就在太原上个大学，然后回到家乡，进入政界，似乎是一种理想的选择。赵武唐一边感念父亲态度的转变，一边伤感父亲观念的执拗。好在家里已经同意考大学，至于其它再慢慢做父亲的工作。
中学毕业后的多半年，赵武唐边教书，边思考。他在阳兴中学时的同学一部分选择了进入政界，在各县政府供职者不少；一部分选择了教书，后来成为名师者甚多；一部分考取了省内外的高校，山西大学、并州学院、工科学校、商科学校、农科学校，以及省外的齐鲁大学等都有他的同学。赵武唐要学医，在太原也有一所名为山西医学专门学校的高等院校。这所学校当时的学制只有一年半，显然不能使赵武唐满意。于是，他想到了南通医学专门学校，这所学校的学制是五年，是名副其实的大学本科教育，而且授予学位。经过几个月的思想挣扎，赵武唐决心去南通闯闯看。
新中国成立前，考大学与现在高考不同。考什么大学要去所在地去考，考完后在当地等待发榜看是否录取。虽然考的内容不同，但形式上大有科举之风。客观上使上大学难上加难。时间已经是1925年夏，如果再不选择，一年一度的高校招生就要结束。时间不等人，赵武唐下定决心，远赴南通求学。
三、私奔南通
决定去南通，这不是一件小事。对于已经成家，父亲极力反对南下学医的赵武唐，的确是一件很难做的决定。赵武唐去县里的衙门看了地图，并问了县里一些见过世面的人，南通在哪里？地图上的标识显然有些不够形象，而有人告诉他，南通在离太原3000里的江苏省东部海滨。南通大学是一个怎样学校，除了从孙达生那里听来的一些情况，赵武唐还了解到这所由实业家、政治家张謇创办的学校在中国西医教育中已经声名远播，它还有一所附属医院，更是当时中国最现代化的医院之一。南通，后世称为“中国近代第一城”，可见南通是一个开放的地方，值得一去。而去南通，怎么去，要花多少钱，赵武唐没有概念；他只有一个信念，就是去南通学医。终于，赵武唐筹措了一些钱，他要出发了。他没有把要出发的真实目的跟家里人讲。
一天早晨，赵武唐告别了妻子，并对父亲说要去太原办事。父亲觉得儿子曾在太原念了三年中学，有些要办的事实属正常。于是，让家里唯一的驴，套上车，送他去了太原。赶车的人是赵武唐的本家长辈。这一去，赵武唐已经踏上了南通之路，当他再回到家乡时，已经是五年以后学成归来了。
一辆驴车从文水西城老家到太原的路要走十几个小时，要从清晨走到夜幕。好在夏天的白天比较长，而且有官道，一路上算是顺利。天还没有黑，就已到了太原。赵武唐安排赶车的本家长辈在太原住了一夜，并告诉他次日先回文水，不必等他。他可能要晚几天搭车回去。次日，本家长辈赶着车回乡了，赵武唐则成功摆脱了家庭的阻止，要远赴南通了。后来，赵武唐的好朋友们把这段经历说成了“私奔南通”。五十年后，他的同乡好友王正卿给赵武唐的挽联中提到“六十年前军阀混战私奔南通”云云。
怎么去，赵武唐打算乘坐火车先离开太原。于是，自太原火车站出发，经正太铁路，先到石家庄。在当时，正太铁路是出山西的唯一铁路，即太原至正定。正定站，就是今河北省省会石家庄。这一路近500里路，需要十个小时左右。这是赵武唐第一次坐火车，他内心很紧张，但没有彷徨。当列车出了娘子关，老家山西一点点地从视线中远去，赵武唐深知，人生的命运正在前移的列车中改变。作为一名农民的儿子，前方的路要比种田耕地更为艰辛。一朝风华，满脸辛酸。本来在老家活脱脱一个翩翩青年，非要像逃难的流民一样挤上了列车。而在民国年间坐火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尽管坐火车很受罪，但是丝毫不能改变火车票价高昂的现实。一般情况，火车分为三等坐，赵武唐坐着最低等的座位，也要不少钱。太原到正定的票价以最低等的座位要五块。在西城老家，五块钱可以买五袋50斤的面粉，可以让一个五口之家体面的过一个月。赵武唐想到此，他已经没有退路，也不想退路，只有把这条学医之路硬生生的走下去。经过十个多小时的行车。列车到达终点站正定。这时从家里带的干粮已经全部吃完，又要买新干粮，还要继续赶路，这时离赵武唐预计的拮据日子提前了不少。而行程这才刚刚开始。
车到正定，向车站打问如何前行。很快得到答案，最佳路线是先去北平（北京），然后再到天津，从天津出发经津浦铁路到南京，再由南京到上海，再从上海到南通。于是，赵武唐在正定停留了一夜，次日踏上了正定开往北平的列车。按说应该从正定直接往南走才对，但是当时的火车只能去了汉口就不能再往南了，而汉口与南京、上海之间不通车。所以只好先北上，然后南下。正定到北平，又是十多个小时。又是一整天过去了。这已经是从文水老家出来的第三天了。
北平去天津的列车是下午五点开，八点多到。一个白天的候车时间比较长，赵武唐在北平站附近的前门大街转悠了一圈，前门大街有一处岔出来的热闹街市叫大栅栏，店铺林立，有很多文水人在那里经商，掌柜是文水人，伙计可能都是文水人，一些熟悉的乡音让赵武唐感到亲切。在那里，赵武唐找见电报局，给家里发了一封电报，告知了家里自己的行动，好让家里知道自己的情况。在大栅栏街，赵武唐去了一趟传说中的同仁堂，那是中国最著名的药铺，他被同仁堂中的陈设和卖药伙计的规范举止所震撼。这更加坚定了他要当一名医生的信念。
从北平到天津，差不多四五个小时。又到了晚上。稍作休整，次日晚上十点，赵武唐踏上了天津开往南京浦口的列车，这是当时中国最长的铁路，由天津起点，到浦口终点，一路上要走36个小时，度过三个夜晚。行程2000多里，途径85站。经过的主要城市有山东省的德州、济南、曲阜等，进入江苏省又经过徐州、蚌埠等，于此趟列车出发后第三天的清晨八点多到达南京浦口。
浦口在长江北岸，去南京城还要乘坐轮渡先到南岸。也就是到了南京浦口火车站还要转乘船到南京下关火车站才能乘坐去上海的火车。很快，赵武唐搭载轮渡就到了南京下关火车站。这时已经赶不上南京开往上海的列车了。只好在南京又待了一夜。
次日，上午十点，南京到上海的列车开启，八个小时后，于当夜六时许到达上海火车站。当时的上海火车站是中国最大的火车站之一。赵武唐在这里短暂停歇，也去了黄浦江边的南京路，他对上海的高楼大厦极为惊叹，那是内地城市绝无的风景。此刻已经离南通越来越近。上海离南通还有300里。比起太原离南通3000里的距离，赵武唐对接下来十分之一的路程仍然不敢怠慢。
从上海码头坐船约四个小时，就到了南通码头。上海是长江入海的南口，南通是长江入海的北口。上海和南通的联系从来就很紧密，所以交通也相对发达。所以，很快就买到了去南通的船票。赵武唐经过近十天的长途跋涉终于踏上了南通的土地。
到南通港口，船靠岸，又走了三十里陆路，才进了南通城。从南门进城，在城南便是南通医院和南通医学专门学校的所在地。看到此行的目的地时，赵武唐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但丝毫不能掩饰他激动的心情。一路上，反复倒车，又是坐火车，又是坐轮船，吃喝用度，花了将近100块钱，他带来的钱已经几尽用完。更艰苦的日子等着赵武唐，这是他为去南通所付出的代价。但是，赵武唐矢志不改，为了医学梦，这些困难根本不算什么。到达南通后，赵武唐向学校说明来意，稍作安顿，便开始了复习和报考的准备。
四、入学风波
南通大学，创办于1912年，简称“通大”。最初，张謇、张摖兄弟创办南通医院，为了给医院培养人才，于次年创办了南通医学专门学校，大学本科学制。1927年改为南通医科大学。1928年与南通纺织专门学校、南通师范学校合并为南通大学。赵武唐1925年夏来到这里，按照医科的排序，是第十三届学生。
考入南通大学并非一蹴而就，需要经过考试和保举两个程序。考试是学校专门组织的录取考试，具有中学学历者可以报考，赵武唐顺利通过了考试。按照学制，学校每年招生一个班，这一届一共招了25名学生。有了考试成绩，还需要找一个保人才能入学。“保人”很重要，如果在学校读书期间发生违法事件、欠缴学费等行为，保人是要负责任的。具备保人资格的必须是地方绅商政工各界有名望的人士。去南通的北方学生很少，基本都是南方学生，南方学生找保人相对容易。南下3000里，赵武唐哪里认识什么当地有名望的人。这件事曾让他苦恼不堪。
至于赵武唐找谁做保，现在已经无从查考。保人出具的保单是学生档案的重要材料，而南通大学在建校后的百年间经历了战乱、搬迁、分立、合并等一系列的历程，很多档案遗失。笔者为此向南通大学档案馆咨询过相关情况，未得到结果。有一种结果是可能存在的，学校认为赵武唐成绩尚好，又是虔诚学医，就要求他自己保自己。如果学校发现他有劣迹，则不容分说的开除。现在这种说法只能是在没有材料佐证的情况下的一种设想。而南通大学的“保人”制度直到1950年才废止。
在这一届学生中，共25人。放眼全校，当年医科在校的五届学生总数一共才82名，然而，遍及了全国十几个省份。南通虽然是一个县城，但是南通大学具有全国性，甚至国际性。因为这座城市所开创的中国近现代教育、工业、城建之先河，已经被历史所公认。南通所营造的开放气氛，也吸引着青年学子源源不断地奔赴这里。之后的五年，赵武唐在这里潜心攻读，为成就一生事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在南通，并非一切如意，生活的拮据、课业的繁重，以及自然环境的不适应时刻在考验着赵武唐的身心。
五、读书岁月
在南通大学，医科学生最苦。五年间，必须承受五种压力。一是理论枯燥，又要精读细研，合格的医学生应要求自己每一门课都不能局限于及格，要勇于追求优秀，在实践之前应对理论烂熟于心。二是接触尸体，能够解剖尸体是最好的实践，当时的尸体源其实很少，但是每一名学生都必须亲自上手解剖，这也是医生必须过的关。三是学习外语，中国学生在中学教育大多没有进行深入的外语学习，而进入南通大学后要学习日语、英语、德语、拉丁语，因为很多参考资料都是这些国家的原版书。四是重理轻文，当时的学生大多是接受过中学教育的，而当时中国的中学教育是重文科，而轻理科，接受西医教育，理科的成分要远远大于文科，所以对于能够出口成章的中学生们学习西医并非易事。五是语言不通，学生来自天南海北，方言交流根本不通，学生之间尚可牵就，而老师用方言讲课则无法入耳，成为难事。
赵武唐无疑承受了这五种压力，也通过了这五种压力的考验。
枯燥的医学理论是赵武唐所预想到的。然而，兴趣与追求一致，使他没有觉得枯燥。没有教材才是最大的问题，整个五年没有一本教材，只有个别老师有讲义，听课只能靠笔记，课后复习也只能看课堂笔记。五年间应该产生大量的笔记本，可惜现在没有一本留下来。现存赵武唐的遗物中有五本南通大学《解剖学》的讲义，从讲义的眉批中可以看到赵武唐当时所绘的脏腑图，可见其学习的认真。
解剖尸体的机会其实很难得。南通大学1925年之前的学生只能看挂图来认识人体结构，1924年江苏省高等检察厅批准了该校可以解剖监犯尸体，1925年1月就建起了两间房子的解剖实验室。赵武唐这一批学生的运气还是不错，在学习过程中可以看到人体内部结构的真实情况。但是，有些时候学生并不愿意去解剖尸体，这主要是学生对于死尸的恐惧心理造成的。可这又是医学生的必修课，也是必要素质。据赵武唐的朋友们回忆，赵武唐很胆小，当医生一辈子很谨慎，开方子很少用重剂，深怕贻误患者。对于解剖尸体，起初是不敢下手的。然而，作为一名医学生，他克服了这一心理障碍，从容地走向解剖室，开展解剖尸体的实验。毕业后，赵武唐去南京中央医院做见习医师，从事外科，对于尸体已经不陌生了。三十年代，赵武唐当过一段时间军医，战事迭起，南征北战，更是经常跟尸体打交道。这些都是南通大学的学习经历历练了他后来的胆气。
外语学习很重要。当时南通大学有留德、留日的教授。他们有着深厚的外语基础，赵武唐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专业外语的基本知识，受益匪浅。当时的西医书，基本都是外文书。赵武唐在读大一时，就很惶恐外语考试。德语教授是瞿凤书先生，江苏武进人，一口南方话，本来就听不懂，而赵武唐又没有德语基础，所以学起来很费劲。在民国十五年（1925）11月29日的德语考试中，赵武唐很紧张，虽然考试内容老师已经提前告知，但是他还是抄了很多遍来巩固。对于日语学习，赵武唐因为有汉语基础，学得没有那么费劲。毕业后，他可以无障碍读日文版的原版书。至于拉丁文，更是医学生的必备。用拉丁文表达医学名词，以及药物名称是西医从业的基本功，那时的西药几乎没有准确的中文翻译，只好用拉丁文来分辨。晚年赵武唐仍能用熟练的拉丁文书写药名，这都是南通大学时打下的功底。
医学从分科上应属于理科，主要表现在生化方面，这是中国传统学生的弱项，赵武唐是读私塾的底子，中学又是文科教学为主，所以学西医是吃了苦头的。因此，赵武唐在这方面格外下功夫。医学中涉及生物、化学等学科，理科的内容自然没有文科那样有韵味，有诗意，有的只是公式和概念。这些公式和概念从赵武唐解放后的笔记中能够看到一些当年在南通大学刻苦求学的影子。比如解释药物反应的过程，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他仍能利用原理解释新药，并付诸实践。后来，赵武唐学习中医，也将中医的很多概念公式化，这都来源于南通大学求学时的积累。
语言不通的关也不好过。南北方言根本就不是一个系统，南腔北调，语境不一样，语意则千差万别，更何况根本就不同音。赵武唐是北方人，他的老师全部都是南方人。赵武唐讲的是北方官话，而老师们讲的是吴侬软语。初到南通，北方人听南方人讲话，根本就是外语。比如耳鼻喉科教授戴尚文是安徽人、外科教授黄遵宪是四川人、内科教授陈卓人是浙江人、解剖学教授张念和是江苏人等等。只有教英文的曹继难教授是陕西人，似能听懂其方言。但好在文字相同，尚可交流。不过在南通的五年，赵武唐一定是过了语言关的。否则也没有办法学习。由于语言交流中的障碍，所以课堂笔记就显得尤为重要，抄讲义是学习的主要手段，做作业是复习巩固的有效办法，老师判作业成为师生交流的主要渠道。当时，南通大学医科的学生每个人都会产生大量的笔记本、作业本，这一点在南通大学档案馆的收藏中得到了证实。而赵武唐的这类材料随着时间流逝，基本遗失了。保存到现在的只有一本手抄的《试题本》，可以反映当时的学习情况。
在南通大学五年，学习任务很繁重，时间安排的很紧张。一个学年分三个学期，秋季开学，次年夏季结业。五个学年就这样轮回。第一学期8月1日至12月31日（新生是9月1日）；第二学期1月1日至3月31日；第三学期4月1日至7月31日。第一学期包括寒假15天；第二学期包括春假7天；第三学期包括暑假70天。一个学年要平均上课270天左右，约1350个课时左右。折合每天约5个课时。可以说，除了假期，没有闲余时间。学生们大量的时间用于上课，课后大量时间用于抄讲义，抄笔记。
课程安排中5门基础课：即《修身》《德语》《日文》《化学》《物理》以及《英语》《党义》等附加课；24门医学理论课：即《系统解剖学》《局部解剖学》《组织学》《胎生学》《生理学》《医用化学》《卫生学》《微生物学》《病理学（总论）》《病理解剖学》《病理组织学》《药理学》《诊断学》《内科学》《外科学》《矫正学》《眼科学》《耳鼻喉科学》《妇科学》《产科学》《儿科学》《皮肤病学（含花柳病学）》《精神病学》《裁判医学》。当时，赵武唐的大多老师是留学生，以日本留学生为主。李希贤、赵戴文、陈卓人、冯启亚、黄遵宪、张念和、钱维德、殷士豪等教授都曾留学日本。也有南通大学的留校生，还有其它学校的毕业生和留英、留德学者们，这些老师无疑都是当时最有学问一批知识分子，他们给赵武唐留下了深刻印象，是赵武唐一生行医生涯的坐标。
在教学安排上，第一学年、第二学年要将所有的基础课、临床基础课修完。第三学年进入临床教学，也就是要结合实践来学习。第四学年、第五学年，学生要每天要轮流去南通医院实习。所以，南通大学的学生在理论上是扎实的，在校期间又有一半时间参与了临床业务，所以毕业后很快就能上手临床工作。南通大学医科的毕业生在当时是很抢手的，虽然学校并不分配工作，但是这些毕业生都能被各大医院迅速招走。赵武唐从南通大学毕业后，一生辗转多地，从未因就业而烦恼。这有赖于南通大学的培养。
南通医院是南通大学的重要依托，医科的学生也有赖于南通医院的正规管理和先进设备，以及医德医风，才使之成为一流人才。早在1918年，南通大学和南通医院已经有了德国进口的X光机等大小仪器。赵武唐在这种氛围中学习，可能是山西省早期深入了解X光机的人之一。如果缩小到文水县，赵武唐可能是最早接受放射医学的人。当时，南通医院组织人员研制戒烟丸，很多人因此获益。毕业后，赵武唐回到家乡，看到乡人抽鸦片者不少，他能够很快拟出戒烟的方子，得益于在南通医院的实习。南通医院的外科也使赵武唐受益良多，1935年赵武唐受聘山西晋华纱厂职工医院（今晋华医院）时，曾研制出治疗工人烂腿的专门药膏，这是他在南通医院实习时已经有了相关经验。
六、校园生活
在南通大学的五年，赵武唐没有回过一次家，直至毕业时去了一趟日本，其余时间均在学校度过。五年间，校园生活让他既枯燥，又新奇。
平时上课，在东院，或西院。后来实习的南通医院与南通大学几乎在一处，不需要走太远的路就可以到达。整个大学的所有活动就是围绕校园在生活。假期不回老家，也是在校园中活动，南通大学校园中的一草一木都在赵武唐的脑海中留下深刻记忆。
宿舍和食堂都在南院，说来也比较方面，食宿都在一起。当时的学生数量不是很多，虽然每年都有递增，但是总数还是很少。赵武唐1925年入学时，全校有医科学生82人，1930年毕业时全校有医科学生140人。都是男生，上下届基本比较熟悉。当时，医科的校友基本上一说上下届的都认识。而且他们经常聚众讨论。尤其赵武唐是北方人，在南方人占比绝对多数的校园里，是比较耀眼的。他也常常给同学们讲一讲北方老家的一些风俗。
图书馆位于校园北院，是他经常去的地方，那里原先书不多，1928年后，书逐渐多起来。他如饥似渴的读书，当时医科的参考书绝大多数是外文书，也有中文杂志。在那里，赵武唐留下了很多读书笔记。通过大量阅读，赵武唐对医学现代化的感悟更深，他时常留心当时医药界权威人士发表的文章，并大段的抄录。其中，余云岫对他影响最大，他对余氏的文章都是整篇抄录。余云岫，日本大阪医学院毕业，民国时期著名医生，也是医学革新运动的领导者，他错误的提出废止中医案，并得到南京政府的通过。赵武唐曾对余云岫的学说深信不疑，在他的笔记中，可以看出他对余氏的崇拜。毕业后，他曾寻找购买各种余云岫的著作。后来，余氏废止中医的主张终被历史所抛弃。赵武唐后来成为地方上的著名中医，但他对余云岫还是很同情，从未在任何场合批判过余氏。
南通大学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已经形成浓郁的学术氛围，从一些师生的回忆录中看到，师生经常在一起切磋学问。赵武唐一生的学术气质离不开这种环境的浸染。敢于提出不同意见，也勇于接受不同意见，是他学术生涯中难得的品质。
由于是背井离乡，赵武唐也时常思念父母、妻子、弟弟、妹妹，当时从南通到文水的一封家书要一个多月才能寄到。所以，赵武唐很少能听到家里的消息。这也加剧了他对故土的思念。当初私奔南通时，没有完全征得父亲的同意，也没有与妻子进行深入的交流。而他此时在南通已经相对安稳。赵武唐想，父亲可能已经理解，妻子也许已经释怀。他唯有盼望着家里一切安好，才是他刻苦求学的最大后盾。南通大学的五年也成为赵武唐一生离家出门时间最长的一次经历。
七、苦难磨炼
在南通的五年，赵武唐发奋攻读。苦难的生活也伴随着他。一到南方，赵武唐已经感到极不适应。炎热的气候，潮湿的环境，蚊虫的叮咬，与北方完全不一样，这些都能忍耐，时间长了可以适应。课业的紧张，抄讲义、抄笔记的烦躁，这些都是学生本应做的事，必须无可厚非的接受。而最严重的是没有钱，生活十分窘迫。他面临的费用主要有两项。一是学杂费；二是生活费。两项费用着实不低。
学杂费，按照资料推算，南通大学医科一学年的学费是25元左右；加上文具、教具等杂费，每年固定支出30元。五年要支出150元。生活费，主要是食宿费用，一年吃食堂大约要用40元左右，宿舍费用另计。生活费按最低每年50元计，五年要支出250元。除此之外，毕业时学校组织去日本参观学习的旅费要支出150元。以上学杂费、生活费、赴日旅费合计550元。当时的社会按银元（大洋）计算，550银元相当于一个五口农民家庭10年的收入总和。赵武唐远在山西文水的家庭给他出不起这个钱，这也是父亲反对他考大学的原因之一。
然而赵武唐做了南下上大学的决定，他就要克服这个困难。他想到的是借钱，当时能借给他钱的人很少，一是他认识的有钱人不多，二是亲戚们也没有这么多钱能借给他。东城村的张益民是个商人，也是赵武唐的贵人。张益民觉得他是人才，愿意借给他钱，一下子借给他100块大洋，但是这100块钱从老家到南通的路费已经用的差不多了。到了南通，囊中早已羞涩。念书的五年，赵武唐的学费始终是拖欠着学校。为此赵武唐给校方说了很多好话。到毕业时，由于没有足额交够学费，学校只给了他一张毕业证副本的照片，以供求职时用，而毕业证原件则扣压在学校，什么时候补齐学费，什么时候发放原件。
学费可以拖欠，但吃饭的钱不能赊欠。赵武唐给他的好朋友王正卿写信，王正卿在张家口学徒做生意，有门路，想办法联系到能够贷款的地方，给其担保，使赵武唐以贷款完成学业。如此，南通的五年，赵武唐始终是负债累累，到毕业后很多年才完全还清债务。贷款的400个大洋，在毕业后第三年，赵武唐谋得了一个少校军医职务，跟着部队自然很危险，时刻有牺牲的可能，但是薪水高，他还是不顾家人的反对在国民党的部队上干了近一年时间，但是他把贷款还清了。至于其它欠债，又陆续还清。总之，赵武唐在大学五年花了的钱，毕业后用了十年才还清。人生的苦难，在梦想面前显得如此骨感。生活没有可能，为了梦想，是要付出代价的。而赵武唐在长期的医生生涯中，每走一地都能得到当地人民群众的认可，他所付出的代价是值得的，因为他实现了他的梦想。
八、留学日本
1930年春，赵武唐在南通大学的最后一段时间。各项功课已经修业结束，并进行了毕业会考和典礼。校方组织这一届学生赴日本参观学习三个月，这也是实习的一部分。之前学校也选派过毕业生去日本实习。而这一届是全班全去，可见学校的重视程度。全班25人全部由上海乘船赴日本。
民国年间去日本，不需要签证，日本的消费从某种程度上看，比国内要低一些，而且离中国比较近，科技程度相对发达。所以当时的中国学生比较愿意选择去日本留学。对于学校而言，组织这次留学花费了大量精力和物力。这一批学生算是幸运的，能够在毕业之际去日本参访，给自己的学历增添一些分量。而之后的毕业生则再没有组织集体参访的留学活动。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中日关系紧张，南通大学也许是考虑到社会影响，所以再没有派遣赴日留学的活动。
根据学校的安排，赵武唐跟随参访团考察了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院、京都帝大医学院、大阪医科大学、神户医科大学、庆应义塾大学等著名医学高等学府。东京帝大和京都帝大是日本最好的两所大学，去这里参观学习后，赵武唐眼界大开，因为那是当时国内医学高等学校所不能企及的一种教育格局。大阪也给赵武唐留下深刻印象。大阪出版的医学杂志《日新治疗》以中国作者居多，长期关注中国医药学发展，同时向中国学者介绍国际最新医学动态，并以中文出版发行，赵武唐毕业后长期订阅此杂志，以求了解更多的国际医学发展情况。这次参观学习的所见所闻对赵武唐的医生具有重大意义。
日本之行，对于赵武唐最大的意义是对祖国传统医学的正确认识。之前，他对中医的态度只是尊重。受西方思潮影响，赵武唐对于中医表示怀疑态度。在南通大学的五年，正是国民政府以余云岫为首的废止中医的一段时间。对中国传统的中医药，政府提出“废医存药”的政策，在现在看来，真是荒谬。但是当时持这种观点却很有市场。在日本，赵武唐了解到，日本刚刚明治维新的时候，也实行了废止中医的政策。因为日本的传统医学是中医，明治维新的国策是向西方学习，所以也提出了废止中医。一些有识之士在那样一种条件下开始保护中医，因为他们清楚地意识到了废止中医的错误会很快被实践所反驳。终使日本保留了中医。当时在日本把中医称为“皇汉医学”。赵武唐利用自己仅有的钱买了一套两册1927年出版的日文原版《皇汉医学》。之后，他研读了这套书，得出了应怎样面对祖国传统医学的正确结论。
《皇汉医学》的作者汤本求真，原为西医，后学中医。在《皇汉医学》中以西医的学说解释中医的概念，成为日本中西医结合的权威。赵武唐后来也紧步后尘，成为了西医学中医的典型代表。似乎与汤本求真有着一脉相承的路数。回国后，赵武唐在1936年拜岳父成敦川先生为师，用一年的时间来研读中医经典名著，成为文水县中西医结合的第一人，在吕梁地区乃至山西省也是中西医结合的先驱者。他晚年被吕梁地区授予“名老中医”称号，他的后半生也主要以中医为主。这次日本之行，对他之后的从医生涯产生了深远影响。
赵武唐对日本当时的现代化赞许有佳。他看到日本制药厂中先进的生产设备，以及精美的药品包装，觉得国内的医药手工作坊过于落后。他也看到日本快餐业发达，1930年已经一次性餐具到处是，觉得国内的饮食极不卫生。他还看到了日本的公共交通很方便，感到国内城市的市政建设差的太远。笔者看来，这些表象只是当时赵武唐等留学生眼光的差异。他们到日本时间很短，都是在东京、大阪、神户等大城市，没有去日本的乡村。对于赵武唐这样从中国北方落后农村出来的学生，看到一些先进城市的面貌就对一个国家的现代化有较高的评价，有些欠妥。殊不知日本的经济也只是流于表面，日本的穷人也有很多很多。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日本也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先进，只是有一点我们需要肯定，日本引进工业现代比中国稍早，所以显得相对发达。而中国幅员辽阔，个别城市的繁荣不能代表当时整个中国的贫穷和落后。今天看来，那只是那个年代认识上的局限。
九、毕业事务
从日本回国，结束了南通大学的求学生涯，办完毕业手续。按着五年前到南通的相反路线，赵武唐回了一趟老家。阔别五年，赵武唐见到父母、妻子时，家里人没有责怪他，而是对他有了更多的担忧，因为选择决定结局，他这一生注定了坎坷和跌宕。此时，已经是一名大学毕业生的赵武唐则更多了一份担当和责任。从1930年起，到1987年止，赵武唐从医五十七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终成大器。离开南通的这一年，他二十五岁。之后的二十五年间，他曾在南京、太原、西安、榆次、北京等地工作，也曾在文水县城和西城老家开办医院和诊所。1953年，落户文水县城，供职于文水县人民医院，1973年退休后继续居住县城直至去世。
然而，跑了大半个中国的赵武唐，从毕业离开南通后，再未回过南通。而南通大学的经历却始终担在他的肩上与他的梦想一起飞翔。他对南通和南通大学感情是真挚的，那里是他梦想的起点，无论走到那里，南通大学已经融入到了他的生命中。后人无论怎样评论赵武唐，都离不开南通大学。
前文说到，赵武唐在南通大学的五年，生活非常拮据。欠缴学费，毕业时学校扣留了毕业证；饥寒交迫，长期贷款以供学业。毕业时的春风得意与债台高筑同时萦绕在赵武唐的心间。他在毕业后的十年间先将贷款还上，又将欠缴的学费补交。奈何1937年，抗战爆发，南通大学医科（1930年改为南通学院医科）和南通医院一度迁往江苏扬州。1938年2月，学校和医院又被国民政府命名为第七重伤医院，迁到湖南衡阳，后又迁到湖南源陵。之后，根据时局的需要，与江苏省立医政学校合并组建国立江苏医学院。同年底迁到贵州贵阳借地办学。1939年，又迁到重庆北碚。直到1945年抗战胜利。南通学院（大学）医科重建。1946年恢复招生。
1948年，身在北平（北京）行医的赵武唐得知道南通学院（大学）医科迁回南通重建的消息，致信给母校，要求寄发当年扣发的毕业证。学校很快回信赵武唐说经查验无误，并寄发了毕业证。这张代表着赵武唐一段经历的证书，在他毕业十八年后，终于到了赵武唐的手里。此时已经年过不惑的他，早已医术精湛，已不需要毕业证充当门面四处求职。但是，当证书到手的时候仍然充满感慨。毕业证虽然就是一张纸，但凝聚着赵武唐和南通大学的一段往事。这是一位学人精神世界中不可或缺的心灵慰藉。
十、残留痕迹
新中国成立后，赵武唐蛰居文水西城老家五年。于1953年夏，受时任文水县人民政府县长刘守仁之聘到文水县人民医院工作。因为有大学学历、留学经历、行医阅历，政府给了他相应的待遇。而他在1953年中央人民政府卫生部组织的医师资格考试中也成绩斐然，并第一批取得到了新中国的医师证。
土改时，他在西城老家的家族被划成了富农。1966年文革初期，赵武唐一方面是当地旧知识分子的代表，被视为反动学术权威；一方面还头顶着富农的帽子，被视为阶级斗争的对象。经过几次抄家，他的书籍、书信、笔记等一些物品被抄去后下落不明。
抄家中将南通大学时的大部分笔记本、讲义、照片撕毁或焚烧。这些让赵武唐视为珍宝的东西在抄家过程中被当做牛鬼蛇神而处理。至今，赵武唐在南通大学的所有物品中，只留下五本讲义和两个笔记本。另外还有一张毕业合影和毕业证。毕业合影是侥幸未被抄去。毕业证则是一位贫下中农看到后，认识赵武唐，冒险从将要被烧掉的纸堆里检出来的。
检出来时，毕业证已经被撕成了两半，至今还是一件残件，保存在他孙子那里。想到这张毕业证，是赵武唐在大学苦读五年，又苦等十八年才到手一张凭证，尽然还要经受如此腌臜的经历。而那五本讲义和两个笔记本就成了他在南通大学求学时的珍贵纪念品，也成为后人了解他南通大学这段经历的重要材料。晚年的赵武唐把这几个本子保存的很好，在外人看来，这些东西就是几个旧本子，但对于赵武唐，那是他青春岁月的痕迹。
十一、晚年联络
1985年的一天，已经80岁的赵武唐突然接到一封信，是南通医学院寄来的。这是时隔近四十年，第一次知道母校的消息。建国后，原来南通大学（南通学院）的医科、师范、纺织等科分别成立医学院、师范学院、工学院。南通医学院就是他当年的母校南通大学医科。学校要编写校友录，从建校伊始开始编，根据学生籍贯向全国发信征集信息，很多人已经去世了，但是还有一些人在，如果不抓紧时间统计，则可能就都不在了。
这封信是寄到西城老家公社的，信封上写着赵武唐的本名“赵继尧”收。西城公社的人几经问询，才知道赵继尧就是赵武唐。于是这封信才辗转到了赵武唐手里。看到母校来信，他激动不已，很快给母校回信，详述这些年的经历，重点汇报了新中国成立三十多年来服务文水老家卫生事业的一些情况。
之后，与南通医学院时有书信往来。学校的负责同志推荐他订阅《南通日报》，可以了解一些南通市当下的新闻。于是他真的订阅了《南通日报》，说明他对南通和南通大学的情感，他渴望知道一些南通的事情。
1987年3月，《南通医学院校友录（1912—1958）》编完后，寄来清样请他看样稿时，他已于年初不幸去世了，他未能看到校友录的刊行。他的孙子给学校回信，报告了赵武唐逝世的消息。后来，校友录正式刊行，学校寄给他的孙子一本，以示纪念。
于此，赵武唐与南通大学的一段情缘往事至此划上了句号。
后记：2002年，南通医学院成立90周年之际，出版了《南通医学院志》，书中凝聚着每一位校友的梦想。笔者读了此书，字里行间可以读出赵武唐的气息和身影。2004年5年，南通医学院、南通师范学院、南通工学院三所高校又重新合并为南通大学，成为拥有四个校区，占地3700余亩的综合性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是该校的龙头专业，在国际上享有盛誉。
如今，南通大学已经是一座百年学府。百年来，这所学校培养了上万名医学人才。赵武唐只是其中之一。从学生到医生，赵武唐在南通大学走过了五年时光。古人云：“医者仁心”。从医生到医者，赵武唐从南通大学走出后，践行了五十年光阴。古人云：“大医精诚”。从医者到“大医者”，赵武唐耗尽了一生。
今天，我们探寻赵武唐先生在南通大学求学的往事始末，来考察一代学人曾经为了梦想而走过的艰苦卓绝之路，也许对我们思想升华和打开格局是一次心灵的启迪。时代不同，但奋斗者的梦想是相同的。踏寻前人足迹，让思想的光芒照进我们灵魂的深处，当为正在奋斗的我们而加油！
（文章转载自“太原道”微信公众号，作者：肖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