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年 2 月 4 日的 《新民晚报 》“文娱新闻 ”版刊登该报记者林明杰、实习生李辰楚写的文章《毕业证书镌刻历史脚步———小记沪上收藏老人郑家庆》，在“民国证书手绣字图” 部分提到：“在郑老先生收集的众多毕业证书中， 最别致的是南通大学民国二十二年的毕业证书。这是用丝织成的彩色毕业证书：证书上的字图都是通过人工手绣出来的，字迹清晰、图案精美。 ……郑家庆说， 他几乎对每个学校的证书都进行一番查证和研究。 这些老毕业证书，包含了我国的清代末期、民国、 新中国初期的三个历史阶段的教育演变改革的方方面面信息，犹如一部近现代中国教育史的缩影。 ”
2009 年 2 月 12 日《江海晚报》收藏版刊登的张卫斌《沪上发现早期南通大学毕业证书》一文也对此进行了报道。
该份毕业证书，我们在郑家庆的《故纸收藏网》上看到了它的彩色照片（图 1）。
图1 民国二十二年金叔平的丝织南通大学“毕业证书”（郑家庆藏）。
郑家庆在其《故纸收藏网》上说：“独树一帜的用缂丝制作的南通大学的毕业证书， 这是我国的绝无仅有的用缂丝制作的大学毕业证书。 此毕业证书上学生的姓名、籍贯、年令(龄)这三项是人工绣上去的。其它的机织而成。 本人收藏我国的各时期的毕业证书多年,这样的用缂丝制成的毕业证书仅此一件。 ”又说“毕业证书多用纸质印刷的, 用单色丝绸来印刷成毕业证书的极为少见,用丝质的机织而成的毕业证书就罕见了,此毕业证书上的毕业生的姓名等是用人工绣上去的, 更为难得一见了,可称是中国的毕业证书中的一绝了。 ”.
郑家庆反复强调的是这件“毕业证书”的“罕见”和“珍贵”，郑家庆说他“几乎对每个学校的证书都进行一番查证和研究。”然而他对这件“毕业证书”的查证和研究是不够充分的。
这件“毕业证书”有三处疑点：一是别的大学毕业证书都是纸质，为何南通大学的文凭为丝质的。二是正如有些网友所言，毕业文凭上没有校长和学校的印章。三是学校名称不符合实际。 1912 年教育家、实业家张謇先生分别成立私立南通医学专门学校， 纺织染传习所（1913 年成为南通纺织专门学校），甲、乙两种农业学校（1919 年成为私立南通农科大学）。1928 年张謇之子张孝若将南通的农、医、纺三所学校合并为“南通大学”，1930 年（民国十九年）当时的教育部没有认可，只批准叫“南通学院”，分设医科、农科、纺织科，因此民国二十二年时叫南通学院，已不叫南通大学。
笔者曾任南通大学档案馆负责人，其实早在 2005年就对南通大学档案馆所藏民国二十五年黄立的两件丝织毕业证书做了查证和研究， 正可以一并解决郑家庆所藏民国二十二年南通大学毕业证书之疑问。 我们首先看一下在这之前的同样是张謇创办的南通医学专门学校的毕业文凭（图 2、图 3）。
图2 民国六年私立南通医学专门学校毕业证书复印件（原件藏于苏州大学）。
图3 民国十五年私立南通医学专门学校毕业证书复印件（原件藏于苏州大学）。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民国六年、 民国十五年的毕业证书都是纸质证书，上面都有校长和学校的印章。那么是不是后来纺科的毕业证书成为丝织的呢？
我们先来了解一下民国二十二年南通大学丝织“毕业证书”的主人金叔平。 据《南通纺织工学院创建七十五周年纪念册（1912-1987》载：“金叔平，1907，安徽休宁（人），已故，（工作单位）上海国棉八厂。”他是南通学院纺工系第十七届（1929~1933 年）学生。 另据《南通学院纺织科一九五零年毕业纪念刊》中的《三十九年来本科发展之经过》载：民国三十四年十月“金叔平先生捐款贰拾万元，备购纺织染书籍之用。 ”1945 年 10 月是抗日刚胜利时，南通学院纺科经过八年的颠沛流离，分散于通沪两地，经费不足，已经难以为继，在学校生存最困难之际他向母校伸出了捐助之手。 金叔平确有其人，这件“毕业证书”的确是其本人的。那么这是不是他的毕业证书呢？无独有偶，我们再来看一下南通大学档案馆所藏的民国二十五年南通学院纺织染化工程系黄立的两件丝质的“毕业证书”（图 4、图 5）。
图4 民国二十五年黄立的丝织南通大学“毕业证书”。
图5 民国二十五年黄立的丝质印染的南通大学“毕业证书”。
黄立，字君久，1910 年生，据档案记载他是南通大学纺织科第一届染化专业毕业生 （1936 年）， 印染专家。 据《私立南通学院概况》载：“民国三十五年四月二十日， 各科系开始敦请名流专家到校演讲”[1]， 又载：1946 年 11 月 18 日“黄立先生莅院演讲”。 黄立后来在安徽合肥印染厂退休。去世后其家人将这两件“毕业证书”捐赠给了南通工学院（现在的南通大学系 2004 年由南通医学院、 南通工学院、 南通师范学院合并组建的），现保存于南通大学档案馆。
黄立是比金叔平仅晚三年的毕业生，他的丝质“毕业证书”应与金叔平的“毕业证书”为同一性质。问题是他一人如何有两件“毕业证书”呢？孰真孰假？抑或两件皆假？ 为此 2005 年 10 月趁着南通学院纺科 1950 届老校友青岛聚会之际，笔者拿着黄立丝质“毕业证书”原件走访了张绪武（张謇之孙，原全国工商联副主席）等南通学院纺科老校友。 这些老校友都明确表示这不是毕业证书，而是纺科学生自己织的毕业纪念品。南通大学香港校友会会长曹成生先生（1950 届校友）回去后专门来函提及此事：
在青岛时蒙示黄立先生丝织文凭， 其实并非正式证书， 乃我校纺织系同学自织纪念品，我届和下一届（即 51 年纺工系）亦有织制，我保存一份，我届正式文凭是解放后新中国所颁发，由华东军政委员会教育部发给。
曹成生 2006年1月1日
曹先生提及的两种文凭南通大学档案馆都有保存，见图 6、图 7。
图6 南通学院纺科1951届同学自己丝织纪念品“毕业证书”。
图7 华东军政委员会教育部1951年补发的南通学院纺科毕业证书。
从以上辨正我们可以看出：这些民国丝织南通大学“毕业证书”的主人身份属实，的确为当时所制，然而这些证书不是他们的真正的毕业证书，而是他自己手织的毕业纪念品。当时学校名称已经变更为“南通学院”，正因为他们认为应该沿袭“南通大学”的旧名，所以仍然在自己丝织的纪念品“毕业证书”上冠名为“南通大学”。
这些民国丝织南通大学“毕业证书”虽然只是毕业纪念品，但却反映了南通大学高等纺织教育注重实践动手能力的特色，弥足珍贵，有着特殊的历史意义和价值。
早在 1912 年 4 月著名爱国实业家、教育家张謇就创建了南通纺织染传习所，1913 年 9 月更名为南通私立纺织专门学校， 这是我国最早独立设置的纺织专科院校。其后又经历了南通大学纺织科、南通学院纺织科等历史时期， 为中国的纺织印染业培养大批的高级技术人才做出了重要的贡献。正如南通学院纺科校友、我国现代纺织科学技术奠基人、 解放后任纺织工业部副部长达 33 年之久的陈维稷所说：“南通学院纺织科是我国纺织教育的先驱， 为我国纺织工业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 ”[2]11自 1912 年至 1950 年，纺织工程系共毕业 33 届，染化工程系共 10 届，总计 1124 人，学生遍布全国和亚、非、美洲，在中国支撑起纺织技术的大半江山。南通学院纺织科之所以能培养出一大批人才，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秉承了张謇的“忠实不欺，力求精进”的校训，在教育教学实践中自觉践行张謇先生倡导的“学必期于用，用必适于地”[3]99、“良知之学，重在知行并行。 居今之世， 舍知行并进， 尚安有所谓学务哉？ ”[3]189、“学问兼理论与阅历乃成，一面研究，一面践履，正求学问补不足之法。”[3]101和“以实践为主要”等教育理念，“真才造就，实学研攻”[4]培养了生产、建设、管理和服务一线具有综合动手和创新能力的高等技术应用性人才，形成了自己的办学特色。 这些丝织毕业证书就反映出南通学院纺科学生自己动手、 学以致用的特点。 从黄立的两件“毕业证书”上我们就能看出这一点，两件作品一织一染，黄立是南通学院纺科染化工程系首届毕业生，他的“证书”其一是整个纺科（含纺织工程系与染化工程系）学生共有的缂丝织品，姓名、籍贯、年龄等内容是另外绣上去的。 其二是印染的作品，这是他们染化工程系学生将自己学到的印染技术付诸了实践。
缂丝，也称刻丝、缂绣。其实并非真的用刀来雕刻，而是一种以生蚕丝为经线，彩色熟丝为纬线，采用“通经断纬”的织法织成的平纹织物。织时纬丝按照预先描绘的图案，不贯通全幅，用多把小梭子按图案色彩分别挖织， 使织物上花纹与素地、 色与色之间呈现一些断痕，类似刀刻的形象。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民国丝织南通大学“毕业证书”并非真正的毕业证书，而是南通学院纺科毕业生手织的毕业纪念品。 它反映了南通学院高等纺织教育的学以致用、注重实践动手能力的特色，有着特殊的历史意义和价值。
文章作者：张祝平 石健梅
文章来源：南通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09年12月第4期